拼死拼活地凑起来，也算是上过两个星期的幼儿园。那时候也就三岁多的样子， 还全睡着带栅栏的床。栅栏很高，站在床上才和它平齐。 我因为是插班，刚到幼儿园什么都不懂。那天上午玩的是串珠子的游戏。六个小朋友 一桌，桌上一碗小珠子，谁能先把珠子串满一根绳就赢了。我那些小朋友训练有素，有的 还能边串边打磕睡，我自然不是对手。何况我极不习惯，因为幼儿园里大班之前是没有凳 子坐的。每人一个小痰盂，不管你穿的是不是开裆裤，反正就得坐在上面。这样就是尿在 裤子上，也不关阿姨的事。 中午吃的是油饼。我还记得排在第一个的是个胖胖的小女孩。她一把就逮住个大的， 阿姨大喝一声"放下！"，于是她乖乖地放下来，委屈地攥紧两个小油饼，跑回自己的座位 去了。她大概真的能吃。 吃完饭便是睡觉。我被关进一个陌生的，布满栅栏的床里。去幼儿园前妈妈还一个 劲地鼓励我"别怕，别怕"，还说什么解放军叔叔都不怕。现在我不怕才有鬼呢！把解放 军叔叔都关进幼儿园试试，也每人一个小痰盂，不憋死才怪。 睁着眼睛可慢慢就睡着了，醒的时候感到脸上很疼。原来是邻床上躺着个精瘦的小 女孩，她早就醒了，大概无聊地很，于是就把手伸过栅栏来抠我的脸玩。我不知道这游 戏是不是比串珠子好玩，反正脸上很疼，她长长的指甲都有些红的颜色。我没有哭也没 有叫，只是对栅栏生气，它究竟干什么的？ 等到阿姨放我们下床的时候，倒是她大叫了一声，睁大眼睛，又叫来一个阿姨，然 后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叫。我觉得很羞愧，自己竟不知道还有哭叫这一 招，真是羞愧得很。后来脸上的伤疤掉了，我也学会了大叫，有时也会还击。不过对栅 栏不再那么恐惧，也不再那么信任了。 蚕豆成熟的季节，阿姨带我们去爬一座小山，山上满是碧绿的蚕豆。带我们的一共 两个阿姨。其实一个应该叫阿婆，胖胖的，大约五十多岁了，很有权威，没进幼儿园的 时候就听说她会打人。她喜欢我们叫她阿姨。 阿婆走在最前面，牵着一根长麻绳。我们这些小朋友就一个挨一个抓着绳子跟在后 面，最后面是另一个阿姨。前有狼后有虎的，我们就象一串冰糖葫芦慢慢向前走。说是 冰糖葫芦其实和烤羊肉串也差不多，反正那时才三岁，胸前还别着一块擦鼻涕的小手帕， 上面写着"守纪律"。说实话，那时才真叫守纪律，阿姨生气的时候，我们打呵欠都不敢 张大嘴，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换气。 阿婆常把绳头交给我，独自忙着去摘蚕豆。我很得意地牵着绳头，雄纠纠气昂昂的。 不久阿婆的口袋就装不下了。大概上次挖脸的事让她觉得我特别忠诚老实吧，她让我保 管蚕豆瓣，把我四个小口袋装的满满的。 回到幼儿园她却忘了问我，我拍拍鼓鼓的小口袋很为自己的忠诚高兴。可我旁边痰 盂上的小男孩老扯我的衣服。他三番五次地告诉我，生吃蚕豆可以长生不老，他爷爷就 是每天吃的。我很感激他，摸出一颗来送礼，他立刻吞下肚去。我也忍不住了，就你一 颗我一颗越吃越带劲。口袋很快瘪下去了，我慌起来。他咂咂嘴满不在乎地告诉我别怕， 教我说蚕豆在路上搞丢了。我点点头，可仍旧是怕。 阿婆果然问起蚕豆来了，我抖抖地挖遍了四个小口袋，只找到几粒又黄又瘪的来。 阿婆奇怪地望着我，我这下倒大胆起来，"我兜里有个洞，蚕豆全掉在路上了。"我看 着阿婆，居然一点都不怕，就象个说慌的老手一样。可看到满地的蚕豆皮，我知道这 下全完了。 阿婆讨厌小孩子哭。谁只要一带上哭腔，她就会拿条毛巾塞进他嘴里，然后就打屁 股。边打还边问"还哭不哭，还哭不哭！"许多小朋友就是在那时学会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的道理。 我很少哭，而且哭的时候躲着她，所以没尝过她打屁股的滋味。这次她毫不迟疑地 拦腰抱起我，按在桌子上狠狠打起来，连毛巾都忘了塞。她不停地打，我就放开喉咙哭 天抢地。现在想想大概颇有祥林嫂被迫改嫁时的味道。我那帮小朋友就都从各自的痰盂 上起来，围着我和阿婆站成一圈，不过都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一则为了划清界限，二则 为了减小不必要的损失。我从泪眼中看见他们。他们有的对我做鬼脸，有的很乖地把手 指插进嘴里，还有的乘机打架，反正阿婆正忙着呢。我以前看别人挨打时大约也这样， 那时候不知道有个词叫"报应"。 打完以后，我被拖到一个角落里罚站，四周又是栅栏，高高的很严肃的那种，和床 上的一样。透过栅栏可以看见那个鼓励我吃蚕豆的小男孩高高兴兴地分到他下午的苹果。 我的那份给了总也吃不饱的胖丫头，因为她那天特别乖，一个人坐在痰盂上没有凑热闹。 我恨那个栅栏。它很虚伪，我很早就这么想。但是我不恨那个阿婆，至少她坦荡， 讨厌我就用打屁股、罚站、不给吃苹果来惩罚我。她气完了，我们就谁也不欠谁了。她 比那些打了你三下屁股再给一块糖的人要好。那些只会三脚猫把戏的人惩罚了我，还要 我感激他们，感激他们打轻了。 大概是小时候的事情记得特别牢吧，直到今天我都讨厌栅栏，尤其是装在三层楼以 上还美其名曰"防盗栅栏"的那种。我总觉得它们有些小人得志的模样。
补充日期: 1999-10-04 10:28:51
关于《幼儿园生活》的说明 朋友来信要我推荐几本关于二战历史的书。翻遍了我的百宝箱也找不到金重远先生开 的那张书单，却意外发现这篇文章。 那是九二年的春天，离高考还有几个月。作文课都是两节连上，先写一篇200字左右 的小作文，然后是一篇1000字的议论文。我有时厌倦"主论点-分论点-支撑事例或名人名 言"这种套路，也议论不出什么来。100分钟下来，只交了薄薄的一首诗上去。语文老师极 纵容地批了个不低的分数，还有"尚可"两字。现在我却猜不出当时怎么有闲情逸致写这篇 与高考完全无关的东西，早知道该多做几道物理题才对。 但政教处的一个副主任在审稿时却不让我发表在校刊上，说是"思想不够积极向上"。 我这个人属于一唱颂歌就会口吃的那类，而且思想不积极总比没有思想要好一些。最后还 是瞒天过海地登出来了，在一大堆风花雪月的文章里显得特别萎琐。 那个政教处的副主任其实也有可爱的时候。九一年的冬天下了场大雪，我们满校园地 疯跑、打雪仗。他急急忙忙地钻进广播站语无伦次："同学们，鹅毛大雪中的校园山舞银 蛇，原驰蜡象，多美啊。打碎玻璃是要照价赔偿的。希望大家回到教室，欣赏我们学校千 里冰封，万里雪飘。。。。。"
回应人: 小女子 发表日期: 1999-10-04 13:29:59
不会吧，这篇文章我一定看过，回家查查我的《树人》， 如果真是你写的，那我就知道你是谁了，呵呵。 说不定我知道你哦！！！
回应人: 魅 发表日期: 1999-10-05 12:29:13
有意思，不过长了点。
回应人: 小玄 发表日期: 1999-10-06 12:38:20
可惜我的树人都没了，不过好象是看过的哦！
回应人: 花差花差小宝 发表日期: 1999-10-06 15:20:49
有意思！！！！！
回应人: little rainbow 发表日期: 1999-10-06 23:25:19
Cute!
回应人: 蔬菜 发表日期: 1999-10-09 16:23:18
后悔啊后悔,我怎么当时不进南师附中的,当时还觉得那儿不好玩.
回应人: zhanxuan 发表日期: 2000-07-08 18:01:54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