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两分地 明夜公主 我小时候住在大杂院里,院里有一对老头老太,女的曾是一个军阀的小老婆,男的是国名党部队里的伙夫。军阀被撵到台湾去了,小老婆没走成,就跟了伙夫。可怜的人虽然没有尾巴,但却过着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他们无儿无女,也从没见过他们家的小屋来过什么亲朋好友,冷冷清清,倒是小屋前后左右,那些一年四季开也开不败的花花草草,散发着两位老人还能留在这世上的相依相偎的爱和眷恋。 我迷恋那些在风雨重摇曳生姿的生命,它们默默无言的样子,让我常常隔着窗户看呆了。在那个枯燥的年纪,我籍着它们展开思想的翅膀,为所欲为。我无法忍受跃跃欲试的冲动,我要分享和他们一样发芽抽茎开花凋谢的历程。我把脸盆砸了几个眼儿,种进了今生第一次的花儿,那是一株普通的菊花。但在秋天,它那硕大的花朵和灿烂的金色,把院子里的人都看呆了,我甚至感到了那对老人的无奈。是啊,如果用花比人,还有比这更令他们伤心的吗? 父亲给我买了十多个花盆,我可以种更多的花,名正言顺地要钱买菜籽饼,而不用省下5分钱的冷饮费了。我的迷恋越来越甚,甚至波及到野花野草。我开始跑到很远很远的山间去寻找各式各样的植物标本。我胆子一向不大,因为我想象力太丰富了。但看着满山那些自由自在的树和花草,除了一种无名的激动,我想不起来别的。真的,如果你不去,是很难想象那些植物的,他们甚至给我一种无所羁襻的精神,决不像盆花那样时时牵动着心中的担心。不管肥瘦它们都是健康的坚定的,它们几乎不生虫子,不像盆花总是长着这样或那样令人不安的颗颗点点。我采摘它们时,决不会产生剪下盆中那些枯枝败柳的怅然。我在它们郁郁葱葱纵情怒放时采折,彼此没有愧疚,它们把奔放的自由送到我的枕下,我在睡梦中呼吸着山风气息。而我是从不从盆花中剪下楚楚花枝的,下不了手,宁愿看着它们将青春耗尽将风流交付秋风。我不再种植它们了,我把野花野草留在心里,我希望以后可以做它们的邻居,在自由的天地间。我想我就是从那时起立下以后学生物的志向的,我不知道在显微镜下切片之间,我是不是还可以看到这些无畏的生命带给我的激动和安慰,我渴望了解它们,就如同希望像它们那样生活一样。但这终究只是一个愿望,我注定不能做它们的邻居。我甚至选择了计算机,这个没有生命没有热情的一对烂零件的组合!看着它们,我真不知道我的后代还能不能让山风吹一吹头发。 高三那年,我们搬家了。那是一个独门独户两层楼的住宅,屋前有一块蛮大的空地。看着看着,我竟又产生了那久违的冲动,我想我至少可以暂时忘掉那即将到来的压力和残酷。我不能再种花了,我怕它们像我一样经不住七月阳光的炙烤。我等待春天,并在她来到时,在那块地理洒满了各式各样的菜籽! 六月底,我们都在家复习,不再上课了。我坐在一楼的窗前,看着那块地上长满了高矮参差的蔬菜,红的辣椒,紫的茄子,半青不红的西红柿,翠绿的空心菜都快长出藤蔓了,叶片肥厚的青菜一颗颗稳重地卧在地上。它们果实累累,实实在在。我那畏惧的心渐渐平息了无着无落的颤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负责尽力到底。 我爱植物,从小就爱。如果可能,我要门前两分地,种我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