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时候, 林怿在回宿舍的路上看见了那个女孩子。 那天阴着,路旁的银杏树的叶子是很浓郁的绿,湿淋淋的,仿佛就要滴下水来。林怿正努力的回想着刚才中国文学史的老师留了什么作业来着,那女孩就这么走过来了。 林怿是先被她的裙子吸引的,那是一条亚麻一类质地的长裙,也是那么湿润的浅灰色,水面上浮光掠影似的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就要滴落下来。这让林怿一下子就想到了苏轼的"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黯千家。"那女孩的左胸前垂着一支麻花辫,面孔是细致而不过于精巧,馥郁而不过于繁复的,林怿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安放在她身上,只想着她该是服食"冷香丸"的吧,可她并不是薛宝钗。这种婉妙的气质一下子抓住了林怿,女孩已经走过去了,林怿却停了下来,她觉得这样的女子是不应当出现在这所北方的大学里的,她完全应该被小心翼翼的安放在苏杭的象牙塔里,受着四面八方的眷顾。可是,林怿想,假如她是那样的人群中的女子,她一定就失去了这份独处的空灵气质。林怿忽然记起了不知哪本流行杂志上的话:我美丽,所以我孤独。她觉得这种话很俗气,可是她又觉得在这样的时候,也只有这样的话可以把这女孩形容得严丝合缝。 下午的课是逻辑导论,课冗长而乏味,于是林怿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那个女孩,她开始对她的系别感兴趣,这样的女孩子,会读什么呢?法语,这个念头在转瞬之间占据了她,她一定是学法语的,只有这种婉转的语言学才会合适于那女孩的气质,林怿想象着那女孩说法语时的景象,那一定可以不需剪辑修饰的拍成电影,她想象着她拿着摄影机,而那女孩就站在她 的前面,素着一张脸,说着那种敏感的语言,"我要给她起名叫张望", 林怿想,随即轻轻的笑出了声,前排的男生回头诧异的望着她,着让林怿察觉了她的失态,胆怯的红了脸,低了头去。 三天如白马过隙般的滑过,林怿每天都会跑去那条长着银杏树的小路,下了雨,银杏的叶子浅浅的铺了一层,她想象着"张望"在这样的雨天走过这条铺着银杏叶的小路的样子,她身上的那种天然的雨意,在这样的雨天,一定是浓得化不开了吧。可是"张望"仿佛化作了滴入泥土的雨,湮没了踪影。林怿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遇见过"张望",杜撰的名字,杜撰的生活情节,这个"张望",也许完全是由她林怿杜撰的人物。她开始嘲笑自己:在这三天里,她为那女孩设计了一切,名字,专业,她爱读的书,爱上的课,她的家庭……可她却忘了设计她住在宿舍里,她也得上食堂吃饭。 第五天的早晨,出了太阳,林怿于是不再想那个雨意的"张望",收起了伞,她心情愉快的出了门。没想到等她昏昏沉沉的上了四节课出来,外面已经大雨滂沱了。宿舍离教室不远,林怿选择了跑回去,路上多是她这般狼狈的奔跑的人,然而在宿舍区里,她又看见了那条灰色的,浮着紫花的长裙,"张望"在她前面气定神闲的走着,撑着一把青灰色的伞,仿佛可以填进"雨霖铃"的词牌里,林怿觉得她一定与雨有某种程度的因缘,否则怎么可能知道要带着伞。可是林怿毕竟没有冒雨观赏"张望"的闲情,继续的跑着冲进了宿舍。 头发湿了,于是林怿又忙着在宿舍里擦头发,她一边狠狠的用毛巾揉搓着,一边回味着刚才那一幕。她想起刚才"张望" 手里是抱着书的,可她忘了看一看是哪个系的书,她好找法子结识她,但是又有什么用呢?那样的女孩仿佛戴望舒的"雨巷"里走出来的结着愁怨的女子,永远也不会像她那样整天忙着跑教室占座位,跑食堂抢着买自己爱吃的菜,虽然她也有那样浪漫的幻想,可是她是她,室友们都笑她做不来,她也承认。"张望"于她而言,永远只是风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她忽然有些嫉妒,又有些倾慕,在"张望"的面前,她渐次的低了下去,低到尘土里,可是心里是喜欢的,于尘土中开出花来。 第六天的晚上,林怿忍不住把"张望"告诉了她的室友,她是怀着那种仰慕的心情把"张望"隆重推出的。可是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室友们很不以为然:"这种女生,不是偶尔装酷给你看见了,就是有水仙情结,自恋!"林怿于是很费劲的为"张望"辩护,讲述着她的纤细美好,她觉得她有些爱上了"张望",不能让别人玷污她,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有点爱听室友们的话,这让她觉得她与"张望"没有那种天与地一般的差别,她得到了心理上的安慰,她忽然有点害怕自己的这种明暗心理,于是更加卖力的辩护,可是她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三流剧院里的演员,披挂着鲜艳夺目的"著名演员×××"的大红绶带,演出着趋时的流行小说,连自己都可以感觉出演技的拙劣。 第七天是星期六,仍是淫雨霏霏的,林怿恍然觉得自己仿佛仍处在家乡南方的天气里,在每一年的四月,等着穿裙子的时候,无奈的等待着怯场的太阳。下午有选修课,林怿这学期选的是《诗经选讲》,课表上写的是在文史楼,她卡在了上课前5分钟到,却发现临时改在了第一教学楼,等到她再拖泥带 水的跑进教室,满屋的人已经全望着她了,林怿于是红了脸,匆匆的捡了个后排不起眼的位子坐了,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慌张的情绪,拿出了书本,刚抬起头,就发现了左前方的青灰色背影。 那是"张望",她换了一件青灰色的绸衬衣,一手托着腮,正望着窗外。老师还没有来,大概也跑错教室了吧,林怿想。她继续欣赏她的"张望",日光灯的光打在"张望"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淡青色的光,在那样阴晦的天气里,"张望"仿佛陈列在樟木箱子里的优质的细骨瓷茶具。林怿看不见她的目光,也猜不透她目光所及之处,可是在这样的阴雨天里,看着"张望",她想到了这样的词:望穿秋水。 台上老师在讲《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老师是很投入的,陶醉之间,就讲到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林怿没有那么细致的感情,她想到的只有"张望"。刚上课的时候,她满心希望着老师点名,可是终于没有,她再一次失去了了解"张望"的机会,然而她又有些莫名的欢喜,这给了她想象的空间。她忽然生出了些恶意的愿望,她希望"张望"的裙摆上粘着泥点,她希望"张望"打喷嚏,她甚至希望"张望"睡觉前不爱刷牙。这些细枝末结的疵点会给她带来安慰,会耳语般的告诉她"张望"也和她一样普通和俗气,一样会生病。她想象着"张望"穿着揉皱的裙子在校园里奔跑,为了争到食堂里的座位,她在心里刻薄的笑着,可是一瞬之间她觉察了自己的可笑,她越是这么想,她就越在心里承认了自己的卑微。她开始怨恨"张望",她的美毁了她的爱,对自己的和对"张望"的爱。 第八天没课,林怿窝在宿舍里睡了一天,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小小的黑色西瓜虫,努力的把自己蜷的紧些,再紧些,以为可以这么昏昏沉沉的治愈了"张望"划出的伤口,她带来的那种小小的冷冷的自卑,嵌在牙缝里的自卑。却忘记了自己的外壳是那么脆弱的,整个世界,怕也只有她会信任自己的外壳,盲目的信任。她闭了眼睛,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第九天,林怿觉得她已经忘了"张望",她一如往常的去上课、吃饭,尽管她上课时偶尔会走神,她吃饭时食欲并不太好,可她毕竟算是痊愈了,睡觉总是能令她痊愈的,在她失意的时候。尽管她的心里,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被烧焦了,黑色的草皮,兀自的散着灰色的烟雾,消散开来,笼罩了她。 第十天。 第十一天,出了太阳,虽然仍旧怯怯的,可是毕竟雨停了。吃过午饭,林怿去买桃,她试着还了还价,那小贩不愿意,她微弱的抗议了一回,也就算了。她付了钱,走上了回宿舍的路。 她看见了"张望","张望"换了装束,用紫色的T恤配了黑色的牛仔裤,仍旧是那样的头发,那样的面孔,那样的色调,仍旧是她。可是林怿却恍如隔世,她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拒绝这个"张望",在她心目里,"张望"就是那雨里的结着愁怨的女孩,她只能生活在阴晦的天气里,见不得阳光的。林怿觉得失望,她的"张望"仍旧一个人,可她一下子退回了人群里,悄无声息的埋没其中。 可是她心理平衡了。
补充日期: 2000-05-09 21:35:29
我上了大学后的第一篇小说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再想起来 好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回应人: 双子星座 发表日期: 2000-05-10 20:22:31
写得很好 但是好像有点看不懂, 请cinder和我们分享一下她写这篇文章时的想法
回应人: cinder17 发表日期: 2000-05-10 22:09:15
是根据高中时写的那篇剧本改编的 关于我的一种心情 它时常出现 带着一点道德上的罪恶感 但是,却是真实的 我不想隐瞒这种时而出现的感觉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 虽然有点说不过去 但是她还是会时常对别的女子产生向往 这无关恋爱 可是 像买衣服一样 看过的一件衣服 惊鸿一瞥的 回去之后 会把它想得越来越好 满心欢喜的再回去看 抱着要买的信念 却发现 那美好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回应人: chester 发表日期: 2000-05-11 15:19:36
有关女孩的心情故事, 所以双子不懂, 我也不懂.... 看了解释,我现在懂了.
回应人: cinder17 发表日期: 2000-05-11 17:44:32
是么? 孺子可教也
回应人: 双子星座 发表日期: 2000-05-11 22:56:59
不知道你们信不信 我以前也曾经想象过某人特别特别的完美 但是忽然有一天发现他只不过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凡人 以前那种仰视的感觉一下子没了 但心里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是失望? 还是有种沾沾自喜的小平衡?
回应人: 北河三 发表日期: 2000-05-12 10:38:51
是的, 美好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补充日期: 2000-05-12 10:43:57
既然已经看透了, 以后应该不会庸人自扰了吧.
回应人: cinder17 发表日期: 2000-05-12 13:08:21
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