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1977年12月13日.我是个南京人. 我不知道发生在我出生前40年的那场灾难于我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是在关于我记忆的最初几页,我的外公就常和我念叨这事儿,据说当年我家在水西门的桥头上开着一家小菜馆,当日本人终于攻下了南京城后,我外公的爷爷就带着全家躲到六合的山上去了,他们在那山上直躲了好几个月,才又回到了城里,屠杀早已结束了,尸体的掩埋也已经临近尾声,但是南京城,它是再也回不到几个月前了. 那已经是我外公最初的记忆了,在我看来自然更加的遥远,也许因为我家在那场浩劫中并没有失去一个亲人,所以痛感并没有那么深切.我长大以后在课本上再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才真正的痛了一回,特别是当我骑着车在南京城游逛的时候,看到好几块关于掩埋记载的碑.在沿着长江的地方,这种碑着实很常见.这些东西给了我强烈的现场感,但那毕竟是有了隔膜的了.除了痛,还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在那一刻,我深刻的认识到,我是个南京人,这是具有决定性的. 后来我又问过我外公这方面的问题,但是他已经不愿意说了,于是后来我们讨论的最多的问题变成了抗战结束的那一段,当日本人终于败退了的时候.外公说那是南京城里到处流落着被部队抛下的伤兵,老兵,很惨的露宿街头,也有被搬回来的国民政府收容的,但那只不过会更惨.南京人这时候忍不住发了慈悲之心,常常给他们点饭吃,有时候还扔给他们一点草垫子之类的东西,直到他们全被收容了去. 据说,当时,这样的事,我们家也做过. 这是让我很无奈的了. 现在我在京城的一所大学读书,已经是大四了,我正在想着毕业后上哪儿去工作,我不担心能不能找得到工作,学校的招牌已经给了我充分的自信,我只是在想该上哪儿去工作,是留在这儿,还是回南京去,我还在想着去上海的可能性,这问题使我相当的烦躁. 我在想,俞亮也在想. 我相信俞亮还是很想把我留在他身边的,作为他的女朋友,我一直对他很好.虽然我从没有让他的把我骗到31#楼下那块著名的黑暗地带的诡计成功过,也没有陪他上过一天的自习,从而使他和我的恋爱显得不那么正式,但是我会在每天的晚上给他打一个10分钟左右的电话,问问他关于这一天的一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以此显示我的存在.还会在心血来潮的时候跑到他上课的教室,赶走他身边的人,坐在他旁边上一节不知所云的课, 又或者在晚上11点半的时候把他从宿舍里叫出来,说几句我觉得挺柔情蜜意的话, 然后赶在12点楼门关前赶回各自的宿舍.这种神出鬼没的举动使得我在他们宿舍的其他人眼里有一种神秘的印象,从而对我产生出敬意和向往,俞亮本人对我的死心塌地也强化了他们这种印象,但, 他们谁也不知道我只不过是在故弄玄虚. 我在南京的时候,每年的12月13号,都会响警报.这种纪念仪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了.清晰的印象是从高中开始的,有那么一回,当我在操场上体育课的时候, 警报声突然很刺耳的响了起来,这声音在刹那之间就给了我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我身处在1937年的街头,那一个当年的自己,也许正在张惶的奔跑着,奔向张惶的命运. 也许我也是当年的某个亡灵,被掩埋在沿江的某g黄土之中. 谁知道呢? 于是对于每年的警报,我自觉不自觉的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每年听到它的时候总有不同,有时在课堂里,有时在家里,有时在路上,但是我总会随着它的拉响而惊惧,仿佛它于我有什么联系,仿佛又一场灾难又在临近,我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别人是否和我分享这恐惧感,这警报声在每年的同一时间顽强的提醒我,提醒我那些属于我的,属于我的家乡的不可忘记的事情.它从来不在乎我是不是想记得. 我忽然有了一些怨恨. 京城里听不到警报声,这使我安心,也常忘了我的生日的存在.别人当然不关心,俞亮也不关心,他只会在我刚给他过完生日的那几天有少许的负罪感,但这负罪感很快就过去了,一来我们的生日隔了大半年,而忘记,是最容易的一件事,至少对他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说是这样的. 二来我也没告诉过他,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我也懒得说. 我想这大概是我爱俞亮的原因,他从不过问我私人的事, 对我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行为方式,他也能泰然处之,甚至引以为是我的迷人之处.所以虽然他除了比我高之外,并没有什么让我觉得很突出的优点,我还是很安心的跟了他.从他开始追我的时候起, 直到现在.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刚进大一,还带着新生所共有的懵懂劲儿.我虽然每天中规中矩的在图书馆上自习,但是永远不安分. 我很喜欢坐在那儿,和跟我一同考进来的,我高中时的好朋友一起观察图书管里自习的人们,那些发愤的读着TOFEL,GRE的人,还有藉此作为相会地点的情侣,说实在的,我觉得图书馆怎么也不是个浪漫的地方,可是他们愿意,我也没办法.图书馆因为他们而常年是一副热闹景象, 可是对于我来说,每回从教人头痛的"盐铁会议",或是当代文学史里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对情侣在谈请看书两不误,毕竟不是一件太让人高兴的事情,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总会和我的好朋友相视一眼,来一句:"黑白配,丑男丑女配."这当然不是件厚道的事情,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就是在图书馆里遇见了俞亮. 那天图书馆挺挤的,快要考试了,大家都还懂得要抱一抱佛脚,那是冬天,开了暖气,空气愈发的混浊,这一切使我愈发的浮躁,也就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去观察那些丑男丑女们. 正在我们很来劲儿的比划着"黑白配,丑男丑女配"的时候,我旁边的男生很不识相的递来了一张字条:"请注意你们的形象!俞亮96化学" 我不知道那天俞亮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留下了它的名字,我也试图问过他,但是他总没有一句实话,我也只好作罢.但是他留下的名字却成了我日后举行报复的好线索.确切的说,就在那一天的晚上,我就实行了我的报复. 我在晚上回了宿舍之后立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扮成是倾慕他已久的样子, 说了很多肉麻的话.他仿佛是上勾了,自我感觉很好的说我们先做个朋友吧.我装作无限娇羞的说好,仿佛怯怯的挂了电话,然后就和同宿舍的笑成了一团. 这之后我又给他打了好几次这种电话,不停的耍他,即便是在接下来的寒假之中也乐此不疲.他的北京血统,他不错的资本和天生的骄傲给了他过度的自信,我轻而易举的骗住了他.直到有一天我自己后悔了,把他约出来向他坦白真相,并且向他道歉,他才如梦初醒. 我想当初他是愤怒的,那天他听我说完,一言不发的就走了,这使我难过,接连的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明白他的确不再生气了,这才安下心来.几天以后,他给我来了第一个电话,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等他打到第33个的时候,我就成了他的女朋友. 这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从图书馆的自习室里赶了出去. 俞亮很喜欢在心情不错的时候把我约到学校北面的湖边散步,但是每次他都不忘了提醒我别穿高跟鞋,他觉得我1米70的个子,再加上高跟鞋的衬托,会给别人一种至少是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印象,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损失.对于他的无理要求, 我通常一笑置之,但还是从了他,不去计较他的可笑的自尊心. 那常常是在冬天,季节赋予了风景一种暧昧的味道,我喜欢在那样的情景里,把手插在他的口袋里,依偎着他,紧紧的依偎着,两个人一起迈动步子.这是我最爱他的时刻,这样的他使我忘了他在饭后嚼一片蒜头的习惯,忘了他在和我一起看<<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时睡着了,忘了他踢玩球之后从来不洗澡,忘了一切一切我所不能忍受的他的行为,只为了这瞬间的,可触摸的幸福,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什么都会到头的. 我们毕竟是大四了,不能不想以后的问题,而思想着总归是痛苦的吧. 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可是还没有答案.我在京城与家乡之间很难找到一个切合点.我是爱慕虚荣的女子,不想放弃京城的繁华.我喜欢Sogo 的衣装 ,喜欢Friday 的就餐气氛,喜欢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某某.com的广告,外壳上画着红红绿绿的鼠标的公共汽车,我喜欢在国贸消磨一整个下午,然后去吃一客哈根达斯的冰淇淋,这是我热爱的都市生活,什么也留不住,但是它切切实实的发生过.还有什么别的可想呢?更何况我还有俞亮,他给了我贪恋京城的最好理由,他爱我,我也爱他,有什么理由不留下呢? 可是我却不能够舍弃我的家乡,人说"父母在,不远游."已经不是那样的时代了,但是南京仍像幼年时结下的伤疤,深深的嵌在了肉里,没有感觉,没有感觉, 但是不能够忘掉, 天气阴雨的时候顽强的痒一回,有个阴阴的声音细细的,窃窃的提醒你,"没有完,没有完, 你永远逃不出这圈子去." 我还没有告诉俞亮,有个直觉告诉我,他不会介意什么,也许他根本没想过我会想走, 总之这两天他是在兴头头的到处寄简历,出入于各种名目的招聘会.我几乎每天都可以在电话里听到新的公司招牌,新的诱人的机会,末了他会问我一句:"有进展了么?"仿佛坚信我也在像他一样的忙碌,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却不想戳穿了它,我只是笑着说:"正在找,正在找."然后继续我的整天在校园里散步,泡图书馆的生活,我在大学四年之中头一次对图书馆产生了发自内心的依恋之情.晚上,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往往只是我一个人,她们自有她们的事,有几个已经上班了,单位和学校离的远,她们在外面找了房子,还有的忙着考研,考托,谁都有自己的事,谁也没心思管我这档子闲事,更何况我的烦恼,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个自取烦恼的笑话罢了. 好在晚上的时候,宿舍里往往只有我一个人, 没事的时候找一份文案做一做,挣一份上Friday 的钱,或者写上一篇日记,权且当作附庸风雅,实在是闷的无聊了,就上图书馆的南配楼看一部录像,可是就是这样的生活,我依然会有充足的时间去想我的问题,没有完,没有完. 我觉得我就像一段生满了蘑菇的木头,在潮湿的花园的背阴面,满满的腐烂下去, 生出甜甜的,烂烂的味道来,我离刚来京城时雄心万丈的自己已经很远了,鲜活的生命变成了泡在福尔马林水里的悼念品,可是也没什么不好. 四月间俞亮找到了一份Epson 公司的监理工作,开始得意洋洋的做他的所谓白领,我也觉得不错.他带我去过几回他的公司,我想大约是为了让我觉得前途光明吧,他的同事一无例外的赞美我们,年轻有为的他,和一个文人气质的女朋友,人生的乐趣,不外如此. 可是虽然我对这样的生活是憧憬了很久,临到头来,我却为俞亮觉得空虚,美好的工作是另一种福尔马林药水,不过是换了颜色,换了气味.我爱俞亮,到底是不愿意他就此沉迷下去,可是我没话可说. 现在的俞亮已经不再想把我骗到31#楼前了,他可以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在任何他喜欢的地方吻我,我也懒得抗拒.生活越来越像生活,我觉得我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去哪儿的事情暂时放过了一边,我很想说服自己就这么留下来,做俞亮的太太,也许也没什么不好,我爱他,我自己知道.他也知道,所以他从不问我这件事,仿佛我从没有忐忑,从一开始,就死心踏地的要跟着他. 真这么想了以后,京城却不像原来那么吸引我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城里的猫,乡里的猫的问题,京城里毕竟不是我的家,我记得的大一的寒假,第一次回家时,我是很喜欢跟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说京城的街的,说那八车道的路,过个街也是很累,言语里却是满满的成就感.现在每天的在外面跑,当过马路变成了一种需要而不是闲暇的时候,所有自己编造的浪漫感觉就全没了.每天跑几个招聘会,回到宿舍的时候,人仿佛已经不再服从于自己的感觉,一切只是机械的动作,没有目标,我连接听俞亮电话的动作也是懒散的,可是他的声音给我安慰,听到他的那一句:"亲爱的,今天顺利么."的时候,我永远是满心欢喜的, 仿佛是在亲自编着自己的那个巢,用力的衔着一根根树枝,欢喜的,欢喜的,生活还不就是这样. 我渐渐的忘了我是谁,忘了我使那里人,忘了我是12月13号生的,也许谁都有这一天,忙的麻木了的时候,谁在乎自己是谁? 我真希望我的生活就像是这样,麻木而无痛感,也许这才是生活的正常轨道,俞亮这么做了,我也可以这么做. 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这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真实的我仍然每天徘徊于图书馆与宿舍的连线之中,享受着我紊乱而宁静的生活,俞亮带我去参观Epson 的经历没有在我的生活之中留下一丝痕迹. 我其实很清楚我现在的这种状态,我不在意别人的风评,当我还在读大一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觉得我有些不正常了,我会莫名的喜悦,莫名的难过,她们把这归结于我的家乡,江浙一带在她们的眼里是颓废而伤感的,尤其是南京, 她们拿出了某位作家的话告诉我南京是最伤感的城市,永远压抑在偏安和灭亡的命运里,不得解脱.于是城市性格决定了人的性格,我们永远活在回忆里,不得解脱, 我们对某种生活的热爱始终要等到它成为了回忆之后才能实现,所以我们摆脱不了伤感. 所以她们以为我现在是在回忆了,当大学成为回忆的时候,它终于对我有了意义. 我不想揭穿她们的猜想,也许她们是对的,谁知道呢? 可是我不过是在做决定,不过是想把这最后的悠游时光耗过去,用我自己的方式,谁知道有一天我会不会真的怀念这段时光呢? 我一如既往的活下去. 我把这刚写成的文章交给俞亮看,他匆匆的翻了一翻,说:"不错啊."看到我不悦的神情,才又讪讪的抢了回去,说是要重温一遍佳文佳作,我也懒得揭穿它,由他去,他又细细的看一遍,这才抬起头来. "是不错啊, 就是我的角色单薄了点."他说. "是啊"我微笑着,温柔的抚了抚他额前的短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爱唱独角戏的么?" 我知道俞亮一定没有猜出我的把戏,他不会想到这是我真实的想法,他会以为这只是我的文学性的虚构,哪怕我曾有过这样荒谬的想法,我终归还是会回到现实中间来,安安稳稳的找了工作,安安稳稳的做他的太太,他似乎从没有想过我也许会回南京.在智商方面,他不是我的对手,可是他用爱俘虏了我,就在这一刻,我理解了鲁迅的话,从我的角度,如果爱人死了,那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解脱. 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学校的湖边,湖水还是暧昧的,但那是我一个人的暧昧,俞亮在公司加班,他说那是新人的必经之路,只有通过了这一步,他才可以一路通达.我隐隐的对他有了一点鄙视,可是我什么也没说,这几个月来,我已经很习惯什么也不告诉他,我自己就可以让我满足,我不需要任何人. 今晚的湖水是静谧的,映着京城难得的,阴沉的天,这让我想到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它大约真的是阴郁的吧,被六朝脂粉浸过的天空,便是放了晴,也是粘嗒嗒的,粘了满天的云---那是人身上的汗,湿乎乎的吸在背上,皮肤仿佛沉重了许多,所以皱纹生的快,在每一年的四月间,雨下不完的下着,什么都快要发霉了. 在秦淮河畔尚未改造的旧巷子里,推开某家的院门,就会有浓重的湿气伴着门声扑面而来,那是过去人的日子, 我可以闻到黄霉天晒衣服时留下的少妇的体香,樟木箱子的气息,我甚至可以闻到鸦片的气味,那紫檀木的烟榻上慵懒的躺着的人,蜷在那儿,黑色的蚕丝小褂上留着烟渍,悠悠的晕开来,他的妾靠在旁边给他点火,他吐出的烟圈穿过了时间喷到我脸上. 那是城南的故事,充满着着才子佳人的传奇,幽幽的全浮在半空中. 那远不及城北的新潮---在颐和路,宁海路那一带,满满当当的全是国民政府留下来的房子,青黑色的砖,斜横的屋顶,宽大的阳台.那种静谧的气氛不止一次的牢牢抓住我,引起我无限的向往,但是外公那一辈的人说那儿是国民政府的高干府邸---夜夜笙歌的地方,或许还有舞女的魂留驻在屋宇之间,这些说法未必可信,但是晚间路过那儿的时候,我难免会想着那些曾经灯火通明的客厅,那里面金色的枝形吊灯,以及流转的舞女的裙,高跟鞋扣击地面的笃笃声,烟缸里满是新鲜的带着体温的烟头,红红的燃着,但是它们现在已经黑冷了. 老巷子里还有过去生活的趣味,私人家的茶炉子,还卖着5分钱一瓶的热水,炉身黑黑的,黑黑的,粘满了前尘往事,一关炉门,便朴簌簌的落下来.主妇拎着马桶出来,就这公用水龙头用劲的刷洗.街上杂货店的老板趴在柜台上看来往的街坊邻居,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顺便逗逗人家手里的孩子:"还吃梅子啊?还吃奶糖啊?"引得孩子走不动路,直等到被大人拽了去,我至今都觉得杂货店里永远都给我一种明丽丰足的感觉,让我不住的向往,就为了这种童年的经验. 这个晚上给了我震撼的经验,我第一次发现我是这么的思念我家乡的一切,那种六朝脂粉的空气,那也许才是我的归宿. 我在第二天买了一张K66次的火车票,回了南京,想在那里做我的决定,我想那也许会容易些.我没有告诉俞亮我走了. 半年没有回来,南京已经变了许多,城南的老街已经拆的差不多了,据说是政府的规划,我家楼下小巷子里的杂货铺倒闭了,据说是因为附近开了一家苏果超市,人全上那儿去了,店铺还没来得及收拾做他用,墙上还贴着王菲的百事可乐的宣传画,王菲清冷的面容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也变得烟熏火燎起来.我仿佛听到了张爱玲的叹息:"这是乱世." 我的回家变成了彻头彻底的失败,唯一的收获是在一家文化机构得到了一个工作意向,他们许给了我一份不错的待遇,我觉得不错,可是没敢贸然答应下来---谁知道俞亮会怎么想.我有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然后回了京城. 俞亮已经不再对我那么放心了,我这一次的回家使他发现了我在小说里写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爱我,他不想失去我,所以他开始试图用爱来说服我,让我安心的留下来,和他建立他理想之中的那个家,他做人的计划性使他不能容忍我的一点点的可能性,他开始替我找工作,越俎代跑的替我找一家家的公司,报社,我只是随他去, 我还在思考我自己的问题, 可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第一次想到如果我没有服从他,我们的结局一定是分手,我永远不能指望他为我做出任何牺牲,如果我不妥协,那么也不会有人妥协,他是个京城男人,这是具有决定性的. 我开始对我的未来发生恐惧,我知道这一次的妥协就会意味着下一次相同的结局,我开始必须服从他了,我害怕这样的结局,于是变着法儿的和俞亮作对,俞亮也急,于是我们开始吵架,从开始的拌嘴到后来激烈的吵,每天我回到宿舍的时候都是痛苦和麻木的,这两个城市横在我们中间,一点点的磨灭了爱. 终于有一天,俞亮又把我约到了学校的湖边, 冬天已经过去了, 我不再把手插在他的口袋里,而且我知道,从我那天一个人来湖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那样的幸福,是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客客气气的找了一张湖边的长椅坐下,我还是那样的依偎着他,这已经让他觉得陌生了,我知道,当我把头一在他肩上时他的肌肉有微微的收缩,这逃不出我的感觉去,那一刻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悲悯,一时的冲动使我决定牺牲我自己,陪他留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城市,为了他的和我的,我们猜想中的爱.于是我平静的对他说我已经想好了,我决定留下来,和他过匹夫匹妇的日子.这显然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也许他是准备用这一晚上的时间来说服我的,说服我,使我妥协,可是我提前的使他满意了,也许是这满意来的太快,他一下子得意忘形了,开始絮絮的描述他理想之中的,那个他觉得我一定会对他感恩戴德的未来.在这份得意之中,他终于说出了那句真正使我做出决定的话. 他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在想,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完美的, 你要不是南京人就好了." 我于是甜蜜的吻了他, 要求他和我一起回去了,我第一次允许他带我去了31#楼前,又吻了他,这让他的甜蜜达到了顶峰,他仿佛已经过上了他理想之中的甜蜜的未来. 我一回到宿舍就开始收东西,那天是星期六,晚上不熄灯,于是我也就收拾了一夜的东西.当我把全部的4个箱子都收完,看着一屋子的空旷和杂乱的时候,我知道,这座北京城,连同我的甜蜜的俞亮,都离我远去了.可是我并不觉得伤心,我只是空洞. 我在第二天的上午最后的去图书馆南配楼看了一场电影.<<玻璃之城>>.在看到某一句话的时候,我终于流下了眼泪. 那孩子说:"我的爷爷打过日本人, 我的爸爸参加了珍宝岛游行,可是我们呢?我们什么也没经历过." 我们什么也没经历过,可还是悲伤的耗尽了短暂的天真. 我把我在学校里留下的那些事拜托给了我的那个高中同学,她选择了南大的研究生,大概6月份也要走了.然后我又去了一次国贸,在Fridy 吃了晚餐,这才去了北京站,说到底,我对繁华,还是有那么一些留念. 我想我也许还是会爱着俞亮,不知道哪天才算完,他就要成了我的回忆,就要变得美好了吧.等到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宿舍里会是空的,等到她们回来的时候,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在K66次的候车大厅里这么想着. 电视里在放南京新闻,这是我外公每天必看的,我听到播音员说:"经专家确定,这些尸骨属于非正常死亡."于是很有兴趣的去看,却听到他继续说:"经推算,他们的死亡日期在大约1937年,就掩埋方式看,可以肯定这是南京大屠杀的又一罪证 我忽然对我的生日产生了怨恨.
回应人: chester 发表日期: 2000-04-30 23:53:14
好伤感, 北........ 南........ .......... 京........
回应人: 双子星座 发表日期: 2000-05-01 00:16:29
终于看玩了这篇小说, 其实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长. 或许情节很吸引人吧. cinder不愧为文科班出身, 写出的东西很有深度, 其实很多迷茫我们现在也有, 关于爱情,关于事业, 关于曾经的一切. 我感到有些失落, 突然对着自己苦笑一下: 这就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