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时代 我们是本世纪最后一届高中毕业生,在这样不安又特殊的岁月里,我们这空前的一代“独生子女大军”高唱着孤独和困惑,轰轰烈烈却又平平淡淡的走过了九九年。 一 经过漫长的等待,十一年的等待,高三,终于还是来了。在这些传说中的黑色岁月里,每个人似乎都是疯狂的,老师,家长,学生。老师家长的疯狂包涵了很多期待,有着太多的希望和爱;而学生的疯狂,则或多或少带有麻木和无奈的成分。 从小一帆风顺的走过来,年轻的心里聚集了太多的不安分,太多的想要爆发出来的情感,所以每个人都变得危险了,又有太多的压抑跟克制,每个人又都变得呆呆的,有点神经质。 下午最后一课,又是政治课。我又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心里又一遍感叹不知前世修了多少福气,碰上这么好的政治老师。老师姓范,单名一个云字。她总是飞快的讲完课,没有笔记,然后的每堂课就是答疑。每次她坐在或前或后的空座位上,身边围满了好学的学生,听她有时自己也不知所云的讲解。像我这样见了老师就腿软的人,一般都是找个喜欢的位置坐着,打瞌睡或聊天。此时老师正微笑着走向教室的最后,同桌是个积极的家伙,早冲向后排找了个绝佳的位子坐下了。年轻漂亮的政治老师袅袅婷婷的走过去,我几欲合上的双眼还是不由自主的跟上她的身影。“政治犯(范)”的确挺漂亮,总是自信的穿着火红的衣裙,抹着相配的口红,蹬着三寸的高跟鞋,保持着露三分之一牙的微笑。在这种时候还能遇见这样年轻开朗自由的老师,是幸还是不幸?我盘算着,转过头去继续趴着,却发觉有张脸孔挂着不自然的笑。 怎么啦?我还没来得及弄懂他的眼神,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句不温不火的问话:“这是谁干的?”听得我莫名其妙。刚想回头,同桌逃一般的回来了,所有准备问问题的学生也都回座位了,表情都怪怪的。我还是不清楚状况,低声问:“地震啦?”同桌也低声回答:“差不多。”“到底怎么啦?”我很好奇。同桌说:“完了,不知是谁在课桌上画了个奇丑无比的大脸,”“这有什么,物理实验室多了。”“问题不在这儿,上面还有一个箭头,指着说,这是范云。”同桌一脸紧张,“好象范真的生气了。”吐一吐舌头,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个平日里拍着学生肩膀喊“孩儿们”的大女生会生气,那会是什么样? 范已经回到讲台上去了,脸上仍保持着“微笑”,如果那还称得上是微笑的话。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每个接触到她目光的人都有了一种负罪感,不知为何,那目光中有很复杂的情感,看不出多少责备,有的是深深的悲伤。为什么呢?她不该立刻发火,并试图把干这事的人揪出来么?为什么悲伤呢?我当时真的不懂。 “我觉得很伤心。”她说,“我不知道在你们哪个人心里,我是这么一个形象。”她双手撑着桌面,“我自认 为,我这个老师当得是成功的,因为我很敬业,我把全身心投入我的事业。”她的头扬得很高,这让我们觉得很愧疚,因为我们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这样承诺,说自己全身心投入我们正做着的事。“我快三十了,结婚也好几年了,我没有孩子,”她又扫视了我们一遍,认真的看了我们每个人一遍,“我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她说。说得很诚恳。“我这么用心的待你们,你们有谁这么恨我?要把我丑化成那个样子?”她终于还是发火了,声音因而有些颤抖。顿了顿,她继续说:“对不起,耽误你们这么多人的时间,因为这毕竟只是你们中间的一个,或是几个人做的,但我只能这样做,你们要怪,就怪那个人。他伤害了我作为一个教师的荣誉和自尊。我必须保护我自己。”“我没期待你们回报我什么,难道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么?”“那个画画的人,我承认我教错了你,因为你是个懦夫,是个小人!我没有这样的学生!”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高,就又顿了顿,“你是个小人,因为你只敢在背地里干坏事而不敢承认。我现在就站在这里骂你,你如果心里没鬼,就该站起来,承认是你干的,也好省了我和大家的时间!” 唉,谁都不会想到,这在乏味的高三生活中暗地里开的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玩笑会让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范如此光火,其实,有时学生开一个老师的玩笑,正是因为他喜欢她,把她当“哥儿们”呢,也许这个“罪犯”也正是这么想的,但总觉得干的坏事被老师发现有点不好,才有那种不自然的笑吧。不过,反过来想想,作为老师的范,那么全心全意的爱护着她的学生,用她所能想到最好的方式,然而得到的却是一张丑脸。唉,这本身就是一场误会嘛! 底下没一点儿声音。我在期待她的火气能被我们的沉默降下温来,因为我想一定不会有人傻到去撞枪眼。寂静。范带着火星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仍是令人尴尬的寂静。范最后瞪了我们一眼,她的脸色被悲伤和激愤弄得很不好。她大声地收拾讲台上的书,说:“可以啊,你不承认是吗?好,全不许走,我去找教务处的老师来!”那个“来”的尾音还环绕在静静的教室里,最右边靠窗的第一排有个人影“蹭”的立起来。唉,那个傻子哟。 二 说实话,上了高三,同学之间反而更亲密。也许是因为在共度两年之后发现不容易建立起了默契,又想到就还剩一年,一年之后,就只有“相忘于江湖”了,于是才真真的珍惜起来,这下,反而发现了从前所没有发现的好处呢。特别是在文科班,因为都是志趣相投的同志,又的的确确都是聪明人,许多时候可以心照不宣,实在是一种乐趣。 有个男生我们管他叫磊子的,瘦长条儿,戴副黑框眼镜,顶着一头桀骜不逊的乱发,黑黑的,夏天永远穿着一件看上去脏兮兮的白色T恤,因为色盲才可怜兮兮的被转到文科来,以他那天才般的理科脑袋,我们都十分同情他。他又比我们都小点,所以又常喊他:“弟弟!来看看这一题我算了一年半还不对啊!”他就颠颠的跑过来笑:“哈!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我常某人啊!”然后一边被我们乱捶着一边飞快的涂出最简单的过程和答案,把我们唬的一愣一愣的,他就装得很潇洒的一甩头,手插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晃啊晃的回到教室最右边靠窗第一排的他的“专坐”上去(因为他的“半路出家”,老师很“照顾”的把他放在眼皮底下)。“政治范”更是对弟弟十分“关照”,不但每周二四中午请他“吃午饭”,周五下午也常要和他“谈谈”,每每这时,弟弟都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乖小孩的样子,范就更喜欢了,常常拍拍他的头或肩,以表鼓励,弟弟就傻兮兮的笑着,小心的不要露出不讨喜的精明像来。 有一天早上,我仍是很早就到学校了,我喜欢清早校园里湿湿的空气和仍朦胧的雾一般的阳光,还有就是那绝对的安静,那种安静,让我有种模拟式的拥有感,好象在那一刻,诺大的校园都是属于我的,每一栋楼,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滴水,每一缕阳光空气,都是因我而存在。我会静静的站在教学楼下的空地上,贪婪的享受那一刻的快感,暂时把范的唯物主义扔到一边去。可那天,没等我喘口气,身后传来一声嘹亮的“烂山地”的刹车声,我吓了一大跳,完全是跳着转了过去:“谁啊想把人吓死啊!”然后就看见弟弟无辜的表情。我松了口气说:“收起你那种表情,你什么人我还不知道?骗‘政治范’还行,想唬我,下辈子吧。”弟弟翻身下车,脸上已换上了得意洋洋:“怎么样,吓到了吧!”我哼他一声,刚想转身,忽然见他怀里有什么在动,我过去拉开他校服的拉链,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活物探出头来,软软的毛擦过我的手指,我险些又被吓得大叫,仔细一看,竟然是只兔子!“喂!你怎么把你兄弟带学校来了?”我还是吃了一惊。他笑起来骂道:“是你妹妹呢!”我去把兔子抱过来玩着,想想教室门又没开,就陪他去车棚放车。“哎,你哪儿弄的?这么小,还是灰色的?”我捏捏兔子耳朵。他漫不经心的答:“捡的。晨跑路过小区花园,看见它一个人在那儿吃草,我就捉了来。”我白了他一眼:“呆子,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人家养的嘛,早上放出来喂草,被你给捉了去,人家发现了,不骂死你!”他又是一脸无辜:“我以为是别人丢的,站在那儿像傻子似的等了半天,连个鬼也没有,我又不敢喊,怕吵了谁的美梦,人赏我一桶凉水,所以只好把它捡回来了。”唉,真是被他打败了,想想也没什么可反驳他的,只好眼睁睁的看他做了一回“救兔英雄”,还趾高气扬的。 兔子被他养在盥洗室里,他把绿色塑料垃圾桶倒扣在兔子身上,再在上面盖上层纸,末了还把个铅水桶压在上面。他本以为如此大费周章,应该没人能发现他的兔子,反正兔子不会叫又跑不了,他就回到座位上去打盹儿,在进入梦乡前,还记得交代了一句:“别告诉别人了,她们会把它折腾死……”这家伙,看不出还挺有爱心的嘛!也不再吵他,赶紧背我的单词去了,大清早的让他这么一折腾,原订的计划都泡汤了。人陆陆续续的都来了,一片拉椅子摔书包的声音。我被那该死的英文搅的头脑发胀,根本没注意到同桌走进了盥洗室。一声水桶落地的巨响过后,只听得同桌夸张得可以的尖叫:“呀~~~!谁在这儿养了只兔子?”唉,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家伙发现的!后来,看着自己的兔子被整个教室地传来传去,磊子吹胡子瞪眼的瞅着我,暗地里射了许多“飞刀”,我只好伸伸舌头,装作没看见。 那天磊子紧张了半天,又担心兔子被“政治范”发现,又担心兔子被许多有“爱心”的女生折腾死,自己把自己弄的神经兮兮的。中午他苦着一张脸来找我:“我才想起来,我妈不准在家养动物,怎么办?”给他吃了老大一记爆栗,笑他:“还以为你家是养兔专业户才在大街上捡兔子玩,原来和我家一样管教严格啊!”他哀号一声:“啊?我还想托你养着呢,这下怎么办?”看他一筹莫展的样子,倒很同情他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在求人却四处碰壁的情况下,他只好先把兔子养在教室盥洗室里了。 此后的每个清晨,磊子就像“都市新一代牧兔人”,拎着一塑料袋青草青菜胡萝卜来探望他的兔子,他甚至给它取了个傻呼呼的名字:小八。就因为我们文科班被排在年级的尾巴尖上。每天早上,清清静静的教室里就多了弟弟的“柔声细语”:“小八,我带了好多胡萝卜给你!”“小八,昨晚下雨啦,冷不冷啊?”“小八,来,亲一个!”越来越让我目瞪口呆。他甚至和小八分食一个苹果!看到平日里一样娇生惯养的弟弟无微不至的给小八清扫粪便,还带它到学校的小树林里散步,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夕阳下一个瘦瘦高高的大男生抱着一只胖胖的小灰兔的画面很美。 小八有一天在上历史课时从盥洗室里蹦了出来,旁若无人的在一片惊喜的叫声中蹦到弟弟脚边,然后就趴下来添着自己的脚,全然不顾弟弟的脸涨得通红。矮矮胖胖的“历史陶”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的说:“不错,灰色的,耐脏。”轰笑声中,小八成了“公开的秘密”,弟弟也大大的松了口气。 三 空气凝住了一般,小风吹过,“政治范”的长发扫过她瞪大的眼睛,磊子的乱发却执拗的站着,纹丝不动。 “是你?”范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小人”竟是她平日最关照的磊子。“是你!”范重复了一遍,口气由刚才的不可置信变为火山爆发式的责备。磊子此时像是哑了,他木然的站着,从后面看过去,他的背影甚至有那么一点凄惨,薄薄的一片,肩胛骨支棱着,撑起那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很突兀。是磊子,我早有预感。其实,磊子不就是那种人?年轻气傲,目空一切,以为天地间就他最伟大,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有时得意过了头,做事就完全不经大脑。实在是活该。可又有那么一点可怜。 “好,好!好……”“政治范”气得没话可说,把书一摔,扭头出了教室,甩下一句话:“常小磊,你给我呆在这儿不许走!”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发出一声叹息:“唉~~~!”接着,大家就开始收拾书包。毕竟这已经是高三了,时间比任何时候都宝贵,只要是事不关己,还是走为上策。在教室通向车棚的路上,大家兴高采烈的谈论着这件事,总结出来的评价是:“邪头碰邪头。”不知怎的,大家似乎都很兴奋,似乎都成了“大预言家”或“大评论家”,大概是高三的日子太平淡了,好不容易出了件“大事”,话题就不可避免的,悲剧性的,长久的停留在这件事上。我突然觉得有点厌恶,但我能做什么呢,只有继续在这一群兴致勃勃的人群中移动着,走到了车棚,我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车子,并不着急。这种事,在我们这种“细小”的学校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只要等着,等大部队撤了,我的车子一定就在某一个角落里静静的躺着。拎着并不很重的书包,我踱到教学楼前的花廊下。这是我钟爱的地方。仅仅是很粗糙的两排水泥柱子,赤裸裸的立在那儿,顶上的横梁上爬满了不结果的葡萄藤,下面两根柱子之间有同样赤裸裸的水泥长凳。我挑了个位子坐下,从那儿可以清楚的看见我们班的教室。灯亮着。 二十分钟之后。人走的差不多了,我收起《中国古代史》,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于是我又回到教室里去。跑上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我把头探过去,怎么好象没人?推门进去,赫然见弟弟正坐在讲台上。 “HI!”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支粉笔,黑板上已经惨不忍睹了,他还在有一笔没一笔的画着,头也没抬一下。“你还没走啊。”懒洋洋的问着,是一种不期待回答的口气。 “你受打击啦?”我存心呕他,找了个头排的位子坐下。 “呵呵。”他傻笑。 “范还会回来找你 ?”我问。 “大概不会。估计现在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我。”磊子的表情有点自我解嘲似的。 “可是平时她不是挺疼你的吗?你怎么想起来画她的?” “哈!”他大笑一声,很有些落寞。 “是不是你干的啊?”我不禁怀疑了。 “哈!”他又大笑了一声。 “有这么可笑么?”我有点气他的不在乎。 “不可笑么?”他转过头来,眼里有点什么我还没弄懂的情绪,“简直是集天下之可笑于一身的大可笑之事!”哦,看出来了,是悲愤,“不笑者谓之痴,傻,迂!”唉,还有点激动。 “是你画的,但字不是你写的,对不?”我的推理。 “你还挺了解我。”他又偏过头去,开始给自己降温。 “你是不是嫌日子过的太慢,无聊是么?居然费那么大劲儿在课桌上画画玩,你今年贵庚啊?!”推理正确,长了点底气。 “我还不是牺牲自己,娱乐大家啊。”他终于又找回了那一脸无辜的微笑。 “唉!”我其实是同情他的,高三的日子的确是太沉闷了,它造就出许多一样沉闷的人,像磊子这样有那么一点活跃和叛逆的人,往往有两个结局:一是像我,被沉重的期盼和责任磨光了棱角,可悲的深藏起个性的光辉;一是像磊子,不甘寂寞的想挣脱这个牢笼,结果往往是沦为应试教育的炮灰,那撕声力竭的高歌仅仅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似乎更可悲。但我敬佩他们,甚至嫉妒他们。因为他们做了我想做却没有做的事。 “你打算怎么做?”我试探的问他,“不会听之任之吧,这也太英雄主义了,也太悲壮了。”我故意抽了下鼻子,以表我的同情和惋惜。 他瞪了我一眼,挑战性的反问:“有什么不行?她能把我怎样?” 真笨,被我小刺激一下,就如此冲动。我没理他,相信他一会儿脑筋凉下来,自己就要后悔了。 “咳,”果然,我发现我还真是了解他。“其实,去道个歉我也死不了,顶多脱层皮。”磊子望向前方,目光中有几许惆怅,悠悠远远的望着,尽管眼前只有那块被他涂满了心事的黑板。 这个世纪末,所有的人都被迫的要放弃一些东西。不值得可惜,只有那么一点茫然。 我心里正感叹着,自然也是呆呆的,也许还叹了几口气,自己都没感觉到,这时磊子又开口了:“可是,我该怎么和她说呢?现在她可是正在气头上呢。”看我没反应,又加了一句:“嗳,问你那!” 我白了他一眼,说:“你自个儿闯下的祸,该你自个儿倒霉,可别扯上我。”磊子回头瞧瞧我,半晌,突然跳下来,满脸堆笑的颠到我身边坐下:“好妹子,帮常大哥一把么!”我笑起来骂:“呸呸呸,谁是你妹子啦,不得了了!求人家该叫什么?”他于是一脸正经的抱起拳来:“好姐姐!小弟今日有难,求姐姐施以援手,小弟自是感激,不在话下。”我已是笑的趴在桌上,好容易直起腰来,也笑着说:“好好,且附耳过来,姐姐正有一条对付‘政治范’的妙计……” 四 第二天,又是下午最后一堂课,又是政治。 教室后面的黑板前,一群人忙碌着,有人在教室外面望风。我把椅子反过来,反坐在那儿,手搭在椅背上。磊子正邀了几个文科兄弟,在黑板上用鲜黄的粉笔醒目的,粗粗的写着:“老师,对不起!”又用同样的粉笔在大字下面端端正正的写着:“其实画的不是您!”我看他们忙得开开心心,只有苦笑。这等麻烦的事,也当作正经事似的做的很投入,也只有高三文科的男生。 “来了来了!”望风的同志跑进来喊。“啊?这么快?到几楼啦?”磊子他们手忙脚乱的打扫战场。“从办公室出来了!”那位仁兄委实太“虚”,话音刚落,就听一片骂声:“搞什么飞机哦,还要五分钟才到教室呢!”一阵粉笔头的“枪林弹雨”之后,几个人又趴在黑板上忙起来。 我把下巴磕在胳膊上,望着那些穿着各色T恤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都很可爱,那么冲动,又讲义气,爱憎分明,仍然保持着孩童时代最率真的情感。理科人的脑子充斥着电荷牛顿和化学药品,总显得和现实有那么一段距离,文科的女生呢,不是太过于现实,就是完全生活在幻想里,就只有他们,还懵懵懂懂的将自己一半踩在现实的泥潭里,一半躺在儿时的云端,他们时常有困惑,他们会大声质问:“为什么!”,在等待许久之后,发现没有人有空闲回答他们,他们就骂一声:“令堂的!”,然后拍拍屁股继续向前。他们不怕走弯路,甚至不怕碰壁,他们有的是年轻的热血,他们甚至对着碰伤他们的墙壁高歌:“让我撞他,撞得头破血流吧!”就这样一次一次的撞着,慢慢把云端的那一半,也拉到了泥潭里去了。高三,就在这个过程中间。在这期间,他们会有很多冲动,想尝试一切的事情,而且往往并不事先考虑结果。他们在出错以后,慌慌张张的想找个最体面,最不丢脸的方式来补偿,那种在真皮层上脸红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极了。 “喂喂!这回真的要来了!上到二楼了!哥儿几个快收拾!”“啊!我还有一笔……”“哦!我的大脚趾!”“嘿!别把你的脏手往我身上擦!”“快快……”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过后,各归各位。教室里很静,比以往每一次都静,只有一两声呼气的声音,让这一教室的空气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可以听到“政治范”的鞋跟与走廊的水泥地撞击的“踢踢”声。这声音到门口停住了。估计磊子他们的呼吸也在那一刻停住了。 “哗――”门开了。“政治范”低着头进来,脚步很快,似乎并不愿再看我们,又好象根本就是懒得再看我们。但是我们的目光,无一例外的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她站在讲台上,把手里的书摊在桌面上,头还是没抬起来:“继续答疑。”她站在原位,没有去最后一排,也没去磊子身边的空位,就站在讲台上。半晌,没人上前面去。这时候,我们全班有一种类似神交的默契,令人惊奇,也很令人鼓舞。她等了一会儿,大约是这种反常的情况又触动了她的情绪,她猛的一抬头:“你们还……”她的声音凝在了半空。 我猜她根本想不到磊子他们会有这么一手。像放电影似的,她的眼光缓和了下来,眼眶里甚至有那种液体要涌出来。她的头又低下去了:“……要不要上大学啊。”她居然还把话说完了,不过跟刚才的语气相比,那一声若是闪电后的雷鸣,这一声就是夏日午后轻拂过草地的微风。 这种时候,也只有呆子还看不出,她已经原谅他了。 磊子不是呆子。 他站起来,用一种很真诚的眼神直直的望向她,然后,用一种很恳切的语调说道:“老师,我不想为我的过失找理由,也不想辩解什么,我实在没想到,我无心的幼稚的行为会给您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原本以为,这是一种表达感情的亲密的方式,但是我错了,不但违反了纪律,还在我们师生之间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我向您道歉,也向全班同学道歉,请您原谅!” 那以后有短暂的安静,大概在磊子看来,这段安静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因为可以看见他额上渗出的细密的汗珠。然后,范抬起头,对着磊子一笑:“你答题时怎么没这么溜?”她的眼里,有些东西在下午四五点钟的阳光下闪烁着。天!估计磊子会觉得那是范最美的时候了,因为他的眼里,也有种闪亮的东西。我们在下面欢呼起来,并不约而同的鼓起了掌,唉,文科人的默契有时真可爱极了。 老师是多么容易感动啊,其实,他们要求的并不多,只要一点点的理解。他们原本是期望回报的,但是在长久的等待后这种期望变成了奢望,因为在这个社会里,懂得爱和尊重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因此偶尔良心发现的学生对他们忏悔,他们那易感的心,就会充满了感动。虽然有点悲凉的意思,但这场面,也够美好的了。 五 欢欢喜喜的放了学。这天我和磊子值日。 “你该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得意极了。 “大恩不言谢。”他在一屋子灰尘中间对我坏笑。 “好啊你!”我追过去打他,两人疯笑,是成功的喜悦。 最后磊子帮我扫完我的那两组,条件是我等他一起回家。我在提醒他要洒水之后,就坐在讲台上看我那永远的《中国古代史》。我突然发现,安安静静的教室里那种“刷刷”的扫地声很好听。没有对话。好一会儿,我觉得看不下去了,就抬起了头。我面前有一幅画。阳光金子般斜斜的射进来,磊子仍没有洒水,灰尘扬起来,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一层烟雾似的,缓缓的向上浮起来,浮起来,整个教室就这么浮进往昔,六十年代,泛黄的流金岁月。磊子的脸上是认真的表情,一层金色的阳光洒在上面,凑近了,一定能看见那层绒绒的汗毛,被幻成金黄的颜色,好象那张脸发出了年轻的天真而无辜的光辉,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还有浓密的睫毛,被照成棕红色的头发,鬓角处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的,还有晶亮的汗珠流下来,他胡乱的用手一抹,可爱的黑指印。那是种古老的朴实的美好,是一种不设防的真我的表现。那让我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他的确还是个孩子么,无意识的冲撞了别人,惨兮兮的被骂了,然后绞尽脑汁的想赔罪,他不想伤害任何人,结果总让自己很累,但是他乐意。 我呆呆的望着他,感叹着自己,觉得自己现实得可怕,那么快的学会谦卑,学会逃避,学会隐藏,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而不是随意自然的表达自己,为什么?大概是我害怕碰壁吧,我已习惯了冷眼看着别人傻兮兮的撞上去,在嘲笑他们的同时,我却永远也尝不到撞击的一瞬间那无比的快感。磊子也会变的,他会慢慢厌倦在冲动后无休止的悔恨,也会厌倦一次又一次的道歉,他会学会克制,学会保留,然后,他就是一个大人了。这好象就是成长的过程,处在这个过程中间,就会有太多的不平,为什么我得学会那样?但是没法子,“这世界太快了,他从不等待,让我们很尴尬。” “喂!傻啦?陪我去和小八散步吧?”磊子在喊,我甩一甩头,迎向他童话一般爽朗的笑脸:“好!小八它哥!”嘿嘿,尽管这世界有太多的法则,“可又让我怎么能,怎么能不做那些梦”?
回应人: chester 发表日期: 2000-05-27 15:32:20
................ ................ ................ 请别钩起我的记忆 ................ ................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5-27 20:09:00
夸我们那
补充日期: 2000-05-27 20:09:39
羽扬,怎不加条裤子?
回应人: rossie 发表日期: 2000-05-27 21:17:53
这不是校刊上的吗? 知道吗? 我很自豪的推荐了我的很多大学同学看它 我告诉他们这就是我的高中生活!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5-27 21:26:03
怎么不贴到小筑?
回应人: chester 发表日期: 2000-05-27 23:37:23
贴到豆芽来吧. 一定有酷.
回应人: runto2000 发表日期: 2000-05-28 01:00:51
你写的好,只能用COOL来形容了. 不过有点茫然!
回应人: 羽扬 发表日期: 2000-05-28 10:16:58
写得真牛!
回应人: 一直是晴天 发表日期: 2000-05-28 11:12:19
回应人: 新毒药 发表日期: 2000-05-28 17:31:56
谢谢……我也是想把我最好的日子记录下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回应人: 小沙子 发表日期: 2000-05-28 20:16:38
谢谢你,新毒药,这也是我一直想写出来的一件事.听说磊子上学期来北京了,他真是个很叫人难忘的倔强的小男孩.
回应人: 变 发表日期: 2000-05-31 08:37:37
虽然我要变, 但根怎能让我忘怀!
回应人: 新毒药 发表日期: 2000-05-31 15:50:31
上了大学的磊子,蓄起一头长发,为了真空的爱情毅然北上,茫茫然回家来,吉他成了最好的朋友……也是值得一写的故事呢:)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5-31 19:56:26
吉他弹的怎样?
回应人: 新毒药 发表日期: 2000-06-01 10:41:25
偷偷告诉你哦:…… :P 呵呵,还不错啦,听他唱《白桦林》还挺有感觉的,没想到他的嗓子还不错:)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6-01 12:57:41
记得他要考北广时还想突击学吉他呢
回应人: 新毒药 发表日期: 2000-06-03 11:59:08
真的么?一首白桦林也练了拖拖拉拉的一个月,谁也不是天才啊:)
回应人: jlls 发表日期: 2000-06-11 06:12:00
楼上的,鄙人恭候磊子的文章! 不要偷懒哟!
回应人: 新毒药 发表日期: 2000-06-12 10:52:38
那你得提供点线索!嘿嘿,磊子不会把我给劈了吧?
以下评论来自西祠胡同桃李阁版 双子星座 补充日期: 2000-05-28 13:55:42
身为一个理科生 对文科生的生活原本是知之甚少 但是这篇文章却告诉了我很多 他们之间的故事 流露出的是一种暖暖的真情 文章写的真的很出色 堪称经典
回应人: chester 发表日期: 2000-05-28 14:03:07
绝对经典, 昨天我就看过了, 读它如同又回到过去. 一切都是那么清晰,生动.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5-28 15:37:52
仿佛就在眼前
回应人: 婷怪 发表日期: 2000-05-28 21:34:35
捡回不少回忆啊! 上了大学更体会到文科生的好!
回应人: 彩打 发表日期: 2000-06-02 16:49:45
呵呵, 历历在目
回应人: applelia 发表日期: 2000-06-03 17:23:08
有时候回忆才是最好的! 上了大学,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天天在混日子,重复的挣钱,花钱,每天都在找刺激,每天又都没有刺激。1个小时前,差了0。5米被车撞死,依然没有什么感觉。无意间看见了这篇文章,虽然是隔壁的文科班,但是,依然使我回忆起了高中的点点滴滴。想起了许多。 眼泪流了下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