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在梦中 什么声音?这么烦人……睡梦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一个不太悦耳的声音,但似乎又觉得很熟悉。 “丁波!”噢,原来是我的名字,怪不得这么难听…… “丁波,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什么!这难道是在上课吗?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仓皇之中我站起身来,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我压低嗓门问旁边的弟兄,结果整整一个世纪过去了也没听到回音儿。我恨得刚要踹他一脚,一看,他还没醒。 “我没听清您问的什么。”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回答老师。这大概不能算作撒谎吧,我只是把“没听见”说成了“没听清”而已。 “‘人类社会处在不断的进步与发展之中’这一说法的表现和科学依据。不要看课本!”老师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不要看课本?噢,原来这题的答案在书上有,这就是说,我不能自己瞎编一气。唉,我早知道这老师最大的嗜好就是把课堂上的睡仙们揪起来提问。每当看到他们翻书都找不着问题在哪页而流露出的那种窘态时,她大概就在心里嘿嘿直乐,仿佛自己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般。这老师每次都把课讲得跟舒伯特那支著名的摇篮曲有异曲同工之妙,令你身不由己地陶醉其中,却又从不允许你舒舒服服地沉浸到这旋律里。她总爱在你刚刚进入最佳睡眠状态的一刹那把你揪起来,哪管你有没有那种先上天堂后下地狱的难受劲儿。不过让我稍感欣慰的是,被她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后,迄今为止自己的神志还算健全…… 完了完了,我这人算是没希望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我还在如此兴致勃勃地胡思乱想。这个问题在哪页来着?我怎么连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时,我感到一道道看猴似的炯炯的目光开始往我身上集中。妈的,我有什么好看的?要财没财,要貌没貌,看你个大头鬼!你知道,越是如此我越是无法集中注意,急得我直想骂人。不过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的确是太艰深了,我哪里知道人类有什么进步?至于他们“进步的科学依据”,我更是二等残废和尚也摸不着头脑。 于是我不得不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不知道?怎么简单的问题!”老师故作惊讶状,“再好好想想,我对你有信心。”她使出了杀手锏,愣是不让我坐下。 真败了,我干脆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想,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一秒,两秒,三秒……一分,两分,三分……一小时,两小时,三……老长老长的时间过去了,老师怎么还没言语?按平时的经验,她应该早就开始数落挖苦我了才对……我忍不住好奇,一睁眼――看见了从上铺伸下来的一只臭脚。 原来是一场梦。唉,这几天净做这种无聊透顶的梦。看一下表,七点多了,又忘记跑操了。不过也无所了,咱们这种已经二三十次没跑了的曾经沧海过的人哪里还在乎这么一次两次的?房间里那三位看样子都还没醒。好困啊,眼睛里像灌满了502胶一样。昨晚我几点睡的?也没个准数。十一点熄灯,然后他们三人又继续每晚必不可少的节目――听某某人讲鬼故事的磁带。这几盘磁带在各个寝室里传来传去,其受欢迎的程度直逼最毛的毛片。可惜我既没那眼福欣赏毛片也没那耳福听鬼故事。我就是这样,经常有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毛病,例如每次我吃一块钱以上的冰棍儿时准会咳嗽,也找不出什么道理来,大概只是没口福而已。我猜昨晚我又是听着随身听睡的,没错,现在耳机还在耳朵上呢――本来也不可能猜错,每晚我都是这样睡的。但我耳机里那首名叫“命运”的柔弱的钢琴曲哪能抵挡得住大功率双卡录音机里的鬼哭声和他们三人的狼嚎声?直到他们心满意足地听完了A面和B面,我也没睡着。接下去他们便照例开始卧谈他们那个永恒的话题了。有时候我真不得不佩服他们三人关于生理方面的知识那么丰富,他们当初没有报考解剖学专业,真令人为国家失去了如此有前途的可塑之才而扼腕叹息――你不知道他们对这门知识是多么热爱,平时他们跟你说话时每句都要带上一个人体器官名词,号称“半句话都不离本行”。昨晚他们“谈”了那么长时间,吵得将我一切妄图入睡的努力全部化作了泡影。最后,大概他们把所有他们认识的女生全都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地“分解剖析”了一遍之后,才像三条瘪麻袋一样悄无声息了,于是我迷迷糊糊地也过去了。 哎呀,我又乱七八糟地想了这么多,一看表,十分钟过去了,再不起床实在不行了。于是我把头从枕头上搬下来,安在脖子上,闭着眼睛,趿上拖鞋,下意识地往洗手间走去。幸好在走廊上也不必睁眼,因为这里在晚上之前见不到任何光线。你只须凭你的嗅觉便可以确定自己的准确方位,因为每一段走廊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例如飘逸着化学武器般的脚臭味的那一段,是280室的门口;散发着浓烈的类似烟鬼的口臭味的那一段,是278的属地;而让你联想起王致和臭豆腐的那一段,恐怕除了274室不是别地儿……你只须如此走下去,当你感到某种气味刺激得你不得不睁开眼时,厕所到了。而你的眼睛睁开后也并不会觉得无所事事,厕所各个隐蔽的角落里都有最毕加索风格的人体艺术画像,恐怕不下千幅,足以与敦煌壁画媲美。最古早的几幅可以追溯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最新的大概就是在你之前刚出去的那个哥们儿才完成的力作。 洗漱之后,我回到房间,准备收拾书包。不出所料,$又在照着镜子梳他那宝贵的头。$属于家里老子极有钱的那种哥儿,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非凡的气质――财气。通常来说,他抽几包烟就赶别人一个月的花费了,然而他的最爱并非抽烟,而是照镜子。――他老是以为一天照86个小时的镜子就能让他那双“:”似的眼睛变成跟猫头鹰的一样,省得他每次照相时都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撑大那双眼。 “你丫起来了?@和%呢?”我亲切地问。但你千万别以为我有一丁点儿的喜欢$――我要是喜欢他的话,早就揍他一顿,让他那混帐脑子清醒清醒了。 “所里。你丫洗得真慢,我早就回来了。”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脑袋跟我说话。你知道,即使来了地震他也要先梳上那么60来个钟头再出去。那时候,你要想救他的话,只须夺过他的镜子往窗外一扔,他准会不假思索地跟着跳出去。 “他大姨妈!” @和%也回来了。@留着一条辫子,搞得我们在刚开学时都以为他不是搞音乐的就是搞美术的,不由敬他两分。后来了解到,他只会搞拳脚,捎带着还会搞女生。因为背后有一位戴乌纱的老爷子撑着腰,所以从小就只有他打别人的份儿而从无吃亏的时候。听他说了几段过去的经历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凡事都让他九分了。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长得麻杆一样,似乎手无缚鸡之力,一副瓶底儿似的眼镜给他凭添了一股子“学者”之气。此士自称无所不通,上至马列主义下至厚黑痞子之学都能道出个JQKA、氢氦锂铍来。 他最近正在专攻人性研究,床上摆满了《古今中外用人之道大全》、《求人360招》等经典。 “波儿你丫起来可真够早的,吵得我们都他妈跟着你起来了。”%耿耿于怀地对我说。 “巴河东,莫须。” 我回答着,心想:等你记起来今天没跑操时就不会觉得起得早了。 然后他们也开始照镜子,争先恐后地往腮上涂脂抹粉。有时候我望着这一屋子的化妆品,心想阿房宫里的宫女也不过如此吧。我摸了摸我水手般的短发和粗糙的脸,不由地庆幸自己不必花那么多钱来伺候它们。 历时几个时辰的梳妆终于完了。我们一起背上书包,迈出寝室的门。当你睁着眼借着灯光在走廊上走时,你就会觉得这楼上住的没一个吝啬鬼――大家都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放在走廊上而不怕丢失,例如废纸、烟头儿、空易拉罐儿、空快餐盒儿等等。要是没有管清洁的那位阿姨的话,这里的垃圾不出两天就能堆到楼顶。然而几乎每个人遇到她时,都要把嘴一撇,鼻孔朝天地走过去,那副自以为是王子的神态真让人笑得肚子痉挛。我们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不小心踢到了一只被脱在走廊上的鞋子,只听“唰”的一声它出去了60多米, 接着“啪”的撞飞了一个空矿泉水瓶,紧跟着,从某个屋子里伸出一个头来,骂了一句@ 的妈妈。 终于突破重围,我们逃出地牢一般的宿舍楼了!“啊,阳光!”%诗兴大发。“啊,啊!”这是第二句,同时也是最后一句。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它的脸被风沙抽得白一道蓝一道的,毫无血色。“嘎――”一只黑衣的喜鹊丧门地叫着飞过。“今天可得好好听课。”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食堂里像开理发铺一样黑压压一群头发。我们挤来挤去,终于每个人都端着半碗粥坐在了一张四人桌前。正在气喘吁吁的时候,我看见 * 一个人坐在远处的一张桌子旁。* 是本班 “综合素质最高”(@、% 和$的共同评语)的一位 “妈的马宰了” ,属“搞活”型。她的脸极白,一眨眼皮,睫毛上能扑簌扑簌掉下两斤粉来;你在路上跟她打个照面过去后,走出约莫6公里远去还能闻到那股直顶鼻子的味儿;最要命的是,每次我听到她说话,总要先在地上找一圈儿,确定一下并非猫的叫唤声。* 极具交际天赋,用“交际狂”这个词来形容她简直就是对她的辱没。我毫不怀疑她认识的外国人比我认识的中国人还多那么两三倍。不过我知道她最怕什么:我有好几次看见她拿手帕捂着鼻子从一些农民或民工模样的人的60米以外的地方绕道而行。 “ * 在那边。”我轻描淡写地说。“哪儿呢?!哪儿呢?!”$、@和% 就像关在动物园里46年零8个月的狼突然在月圆之夜见到羊一样蹦起来。我的指头刚朝那个方向微微一抬,就只听 “飕飕飕”三声,他们已经坐在 * 的身边了。只有他们留下的几句哇拉哇拉的日本话还在我耳边萦绕,我猜那大概是 “花姑娘”的意思。三个人围着 * 争先恐后地作起殷勤、体贴、睿智、渊博和幽默状来。这些人有时候真让人惊讶,他们跟女生说话时竟能做到一个人体器官名词也不带!这真让我连虎牙都笑掉了。(如果我有的话。)其实何必呢,谁又敢说 * 何尝不是解剖学的人才呢? 春天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小河潺潺的流水。绿毡般的田野里,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高兴地走着。他们吃着槐花,唱着歌儿,倾听小鸟银铃般的叫声,争论河里那黑色的一团一团的东西会变成青蛙还是蛤蟆。两个小男孩抢着教小女孩怎样拿石子儿打水漂儿,逗得小女孩格格格儿的笑声和水花儿一起在水面上跳动…… Boy,我怎么会边吃着早饭边回想自己的小时侯?怪不得老师常说我上课走神儿。唉,看样子上学期不及格也不能全怪他批分太严。 他们三男一女还在兴致勃勃地谈着,我只好悻悻地自己先开路了。其实每次打扫教室时真该让 * 给男生们分配任务,这样大概那些公子哥们就不会只是心安理得地站在角落里“目助”女生们干活了。说实话,每次打扫卫生,他们都搞得我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属于男生阵营还是属于女生阵营。我踢着一块石子儿在路上走着,这样想。 总算坐在教室里,开始上课了。老师今天西装革履的,颇显人模人样。其实老师真的颇受女生欢迎,二十多岁,相貌堂堂,衣冠楚楚。我亲眼见过几个女生在距他还有三里地的时候就对她抛媚眼儿,一直抛到他跟前都不嫌累。美中不足的是他酷爱讲课跑题儿,而且每次都是往他潜心研究的那个领域上跑。这不,今天也没例外,照样是跑过去了。我们永远也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跑的,反正现在他正在讲昨晚从电视上看到的一个选美比赛,眉飞色舞地对1~99号小姐挨个儿品头论足。他那出神入化的手势和喷薄而出的唾沫让我觉得“乱花渐欲迷人眼”,上下眼皮再也不能忍受天各一方的痛苦,终于和平统一了。于是我也自甘堕落地趴在桌子上,陷入了低耗能状态。 ……电视……不知道老师昨天看的是哪个台,反正我们寝室的电视机永远被固定在那一个频道上。昨晚我离开房间去图书馆时,$、@、% 又像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一人搬了一把椅子,齐刷刷地坐在屏幕前。从他们那直勾勾的一眨不眨的眼神儿和四尺多长的哈拉子里,我不必看屏幕便知道这又是一部只建议66岁以上年龄段欣赏的片子。他们三人那恨不得把头扎进电视里面的神情,常常令我遗憾这屏幕太小。如果足够大的话,让他们钻进去自己演,那一定是他们的夙愿。 然而,“一盒磁带总有AB两面。”(这好像是哪位伟人说过的话,如果我没记对的话。)只有在看电视的时候,他们三人才会那么的团结一致,一会儿一块儿大笑,一会儿一块儿大叫。换了平时,谁用了谁一点化妆品或是谁喝了半口谁打的水都会引起激烈的唇枪舌战。那情景可真是壮观,简直令你无法想象。但见一片刀光剑影之中,唾液四溅。作战双方都不甘示弱,唇舌翻滚,妙语连珠。各种最下流的词藻都被搜肠刮肚地征集在一起,经过周密的排列组合后,用舌头作机关枪,“哒哒哒”地向对方射去,每一梭子都打得对方衣衫褴褛体无完肤。那些被他们当作弹药的骂人话,你简直从来就没有听过,只有坐在一边欣赏的份儿。要是你不制止他们的话,你可以一直欣赏三个小时之久,而且不带重样的。他们这种为了捍卫自身利益而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常常令我联想起《红岩》里的许云峰、成岗等革命前辈。 而此道中修行最深的当属 %。据称他可以一直不住嘴地说18.65个小时的话都不必喝一口水。而且他极具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活的潜力,每次争吵,他即使无理,也要力争九分,字字为营、句句犀利,关键时刻会来句“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直到把$或@骂得节节败退、举旗投诚。所以我告诫自己:没事时千万别跟%讨论问题。他永远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并且迫不及待地要你也坚信这一点。你任何一句不小心的话,都可能勾起他抬杠的欲望。当$、@和我都不敢搭他的话茬时,他就自言自语自说自话起来,骂骂咧咧,喋喋不休。反正他的嘴一停住就难受,就会像脚气发作那般痒痒。不过也有让他闭嘴时候,那是@一边说“我只相信暴力”一边把拳头伸到他的鼻子底下的时候…… 当我在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胡思乱想时, “术业有专攻”的老师终于讲完了他的选美。我从桌子上爬起来,强打精神,想给他一点面子,听一下课。然而不知怎么搞的,我老觉得讲台上的他穿着比基尼,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漫步。早晨吃的那点东西开始像一大碗苍蝇一样在我胃里翻滚…… ……海滩……翻滚……海滩上翻滚的是浪花。小时侯我们家离海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于是海边就成了我的私人乐园。海水是苦的,却那么蓝,蓝得让人心醉,真忍不住跳进去游一游,哪怕喝几口海水也值得。海里面有一个小岛,绿葱葱的。它与海相接的地方总被水气遮掩,从岸上望去,仿佛一座漂浮在空中的仙山。“你是从那小岛上来的吗?”我常常坐在沙滩上,傻傻地问一只陌生的海鸥。现在我真的好想海啊,我常常回味一个人站在礁石上,让海风从耳边吹过的那种感觉…… 哎?我怎么又坐在大教室上起公共课来了呢?难道我还没吃午饭就已经是下午了吗?真是怪事!不过我的肚子没叫唤,看样子是吃过午饭了,可是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呢?唉,算了吧,我也懒的去想这是怎么回事了,反正中午还不是那一套?$要么玩电脑游戏,要么从他去过的上千个色情网站中挑一个登录。不知是游戏里的还是他的淫笑吵得谁也别想睡。 我只好每个下午都在公共课上睡觉,这是一天中最宝贵的时间。不过睡之前我得先搞明白今天这节是什么课――噢,原来是社会适应课。“社会适应”,嘿,这玩意儿怪有意思的,每天每位老师都要跟你说上n 遍“社会适应”,好像你除了适应这个社会之外走任何一条路都是死路。要是你不想一贫如洗无所作为潦倒而死,要是你想活命想赚钱想要房子汽车和女人,那就赶紧来适应这个社会吧!我常常想:假如哪一天我掉进了粪池里,他们是不是也不会救我出来,而是站在池边,苦口婆心地劝我要适应这个新环境,争取变成一只屎壳郎,这样或许我就会发现这粪池里的世界原来是这么美好,并后悔自己怎么早没跳进来。……屎壳郎……你见过屎壳郎吗?我从没见过。在来这个鬼地方之前,我连蟑螂都没见过。……不过我见过螳螂。夏天的田野里,有的是螳螂,还有蚂蚱、金龟子和纺织娘。你可以躺在草地上,和姐姐一起,仰着头,望着夜空,央求她给你讲一讲:哪一颗是牛郎,哪一颗是织女,哪几颗是她的纺机……那种感觉,真是太舒服了。于是我从小就被姐姐传染上了爱看星星的毛病。我们俩经常在晴朗的晚上,找块儿干净的地儿一躺,让星空的银辉铺在我们身上,照进我们眼里。为什么晚上会有星星呢?我还记得姐姐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回答我这个强人所难的问题的:“白天的时候,天空是蓝色的,上面有白云,有太阳;而晚上,如果天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那有什么意思呢?所以就要有星星,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让小孩子们觉得天虽然黑了,但总还有点儿漂亮的东西可以看。而且你不是怕黑吗?有时候你晚上出去玩儿,有星星照着路总没有好。”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儿怪,不过我也没有更好的回答了,于是只好半信半疑地将就听着。渐渐地,我认识了许多星星。但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那颗,一直是天狼星。在冬春的夜空里,它的光芒最为夺目,如同一只银色的箭,穿过黑夜,透过我的眼睛,一直射进我的心里。每次仰望它,我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和振奋。它从不像行星那样飘乎不定、东躲西藏,更不像一般的星星那样闪闪烁烁、忽明忽暗。这大概是因为它发出的光太过强烈了,根本没把大气层放在眼里的缘故吧…… “当今时代口才是极为重要的!……”老师讲得抑扬顿挫,把我从我的星星那儿吵醒了。是呀,也许我真该练练说话了,不能老是前言不搭后语的,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不就是凭他那一尺长的不锈之舌说得“选民”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选他当学生会干部的吗?老师们不也是极喜欢那些整天围着自己舌头乱转的学生吗?台上这位老师不正是因为“一表口才”才连连高升的吗?再看看我,舌头天生就经常在嘴里找不着北,好不容易找着了又时常被牙齿拌几个跟头,弄得我经常说了上一个字不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真是名副其实的“话都不会说”了。 “听说了吗?这老师老婆天天吵着闹离婚,他有外遇的事好像被他老婆知道了!”“真的?怪不得我老觉得他今天脸色不大对劲儿,这丫也够屎的。”我回头一看,外班的几对男女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嚼着彼此的舌头。这大概也是锻炼口才的一种办法吧。我这样想着,再也支持不住,不由自主却也心甘情愿地睡着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老师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于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背上书包走出教室。天气这么暖和,真烦。去哪儿?图书馆?这主意听起来不错,我可以在那儿呆到吃晚饭的时间,读点儿小说什么的。说实话,我真佩服那些写小说的家伙,每次读他们写的东西时,我自己好像也进到了书里,跟着故事里的人一会儿露着酒涡儿哭(如果我有的话),一会流着眼泪笑,就像多活了一次一样。 我想我肯定是被折腾得入迷了,肯定是的――上学期临近期末了我还在读一本小说,结果考试没及格,我竟没觉得有什么后悔感和罪恶感,老天爷。 不过,还是算了吧,今天我觉得有点累。何况说不定%也在图书馆里,我可实在不想见到他。有一次他死缠硬磨地让我听他用马列主义哲学原理分析了一遍黑夜如何给了他黑色的眼睛,还愣是不让我插嘴,我一张口他就说我不尊重马克思。不过这鬼地方能跟你聊几句小说诗歌的也只有%了,其他人看的都是托福、GRE 、金融和营销,一张口就是一串乌里哇拉或加减乘除。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越来越烦。一天马上就要这么过去了。晚上我除了去图书馆之外没有别的选择。虽然图书馆对我来说不啻于天堂,但十点之后总归还要回宿舍,然后看着他们看电视、看毛片、上黄色网站,再接下来听他们听鬼故事、讨论女人、研究解剖学……完了明早还要六点起来跑操、吃早饭、上课睡觉……天天如此,周周如此,月月如此,年年……除此之外,每天还要看见许多男女像“一对儿一对儿虾米”一样搂在一起。你若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那可真是对他们的极大污蔑。你若问女的,她会告诉你:“这多好玩儿呀。”你若问男的,他会很认真地告诉你:“我是为了增加经验值,省得以后真正谈恋爱时毛手毛脚地什么都不懂。”这样的回答不让你佩服地五体投地估计不太可能。 嗨!不想它了,这一切的乱七八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小心自己的东西不被学校里专业或业余的贼们偷去不就行了吗?我抬起头来,看了眼并不算蓝的天。咦,柳树什么时候长出叶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来,放在嘴边轻轻吹响。哈,真不错,小时侯跟哥哥学的这招儿还没荒废!吹着吹着,我感觉到春天的气息了。看哪,那边干了一冬的小池塘竟然有水了,甚至,连假山上的小瀑布也在哗啦啦地响!我欢喜得不得了,连忙跑过去,找块水边的石头坐下来,好好瞧一瞧。西边太阳的脸已经安在脖子上了,红扑扑的,把天边映得通红,却不小心烧着了几片云彩。调皮的小鸟吓得扑棱扑棱飞回家去,再也不敢探出头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映在清澈见底的水中,那么好…… 池塘那边走来了两个黑皮肤的小孩,抱着一只足球。他们是这学校里留学生的孩子,大眼睛里闪着机灵的光,这么可爱。对了,我想起来了,前天我看电视新闻时,一个非洲的小孩出现在屏幕上,他没穿一点衣服,瘦得皮包骨头,在镜头前伤心而无力地哭着――他简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明明就快要饿死了!当时,我的眼泪连考虑都没考虑就“唰”地掉下来了…… 崔健唱道:“过去我幻想的未来可不是现在。”我好像也是一样。小的时候,我经常梦见自己驾驶着小型的宇宙飞船遨游太空,跟小伙伴们开着潜艇在海底寻宝,或是跟机器人小孩们一起踢球。可是现在,我已经梦不见这些了,出现在我梦里的,是得到一块糖就高兴得像过年似的穿着自然破损的衣服的小孩子、在匆匆行人的鄙夷目光中面无表情的将手伸向垃圾筒的老人和手里攥着上面拨下来的十块钱教育经费而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的乡村教师……有时候我想,要是我有许多许多钱、能赶上$ 一半那么多的钱的话,那该有多好啊,起码我可以让我的梦中少出现一些忧伤的镜头。然而,我并没有…… “扑通!”吓了我一跳。我抬头一看,原来那两个非洲小孩不小心把球踢进了水里。于是我站起来,拾了根木杆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他们把球捞了出来。“麦禾细,莫须。” 他们接过球时,高兴地对我说。“热捂脏不黑。” “我也挺高兴。然而同时我却忽然感到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那样难受――原来我已经可以被人称作“莫须”了。 是呀,这两个小孩子一句话就戳穿了我最大的秘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难道我会吹柳笛会打水漂儿会呆坐在海边就能说明我还是小孩子吗?我还经常恬 不知耻地以为自己与别人不太一样呢,其实我早该清醒清醒了!我吹柳笛的时候,其实早已学会张口便“你丫”“他妈”的了;我打水漂儿的时候,其实早已习惯一天天喝水般索然无味地往下过了;我做梦坐在海边的时候,其实早已练出大海般的胸怀,能够宽容地对待一切恶心了……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也会有望成为著名的准生理学家,一定也会为了一根鸡毛或两片蒜皮而唇舌翻飞、滔滔不绝,一定也会目不转睛地欣赏150岁以上级的片子,并发出啧啧的口水声。到那时候,将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流下一滴眼泪,除了疼痛之外。到那时候,或许我会比$还有钱,让我有能力更好地给别人带来难受和恶心。到那时候,恐怕我还会吹柳笛,还会打水漂儿,但那种情景将是多么可怖:正如$ 、@和%一边在脑子里想象着各种下流的动作一边谈论着某个女生是多么纯真多么善良,好像他们也很纯真善良似的;正如杀人如麻的希特勒一边捋着那撮小胡子一边撒娇的说“我要吃饭饭”,好像他是很天真很无邪似的。类似这样的举动如同包在一层糖衣里面的粪球,真能让人恶心得禁不住神经错乱,傻乎乎地吸进CO2 吐出O2 ,做起光合作用来。 我相当有把握地看到自己再也没有做回小孩子的资格了,我的命运不过是慢慢地变成一只大屎壳郎然后兴高采烈地滚着粪球然后有一天滚不动了然后被别的屎壳郎把我也当成粪球滚走了而已。 我已经近乎绝望了。既然总有一天会变成屎壳郎,何不现在就扔掉书包,就地一滚,先找个粪蛋儿,然后学着推学着滚呢?我叹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了草丛上,好像真的要开始寻找粪蛋儿一样。这时,我感觉眼睛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定睛,我看见南边天空上升起了一颗好亮好亮的星,在夕阳的余辉中还那么耀眼。啊,我记起来了,这是天狼星!我最喜欢的星星!我有些高兴起来了――毕竟这世界除了屎壳郎之外还有星星可看。在晚霞中,天狼星的光芒显得有些柔和,不太像我熟悉的天狼星。但我了解它,当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后,它的光芒就会变得犀利逼人。而其他的星星也将纷纷出现,把夜空装点得绚丽璀璨起来。我何不就这么一直躺着,等待夜幕慢慢地降临,等待满天星斗把我心中的烦乱全部驱走,让我忘却变屎壳郎的事呢…… “丁波!”谁在喊我的名字,这么扫兴,好不好让我独自安静一会儿…… “丁波,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什么!这难道又是在上课吗!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请你说一下‘人类社会处在不断的进步与发展之中’这一说法的表现和科学依据。不要看课本!”老师不耐烦了。 我睡意全消。
回应人: 明天会更好 发表日期: 2000-05-28 10:11:13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5-28 10:27:24
哪都不许转载,要看到云文
回应人: 双子星座 发表日期: 2000-05-28 12:22:08
哦, 我本来还想在CLUB帮你宣传 这算是你的处女作吧 写得比我那篇还好唉 左手枪总是冷不丁放一枪 给大家一阵惊喜
补充日期: 2000-05-28 12:25:27
大学生活真的很空虚唉
回应人: chester 发表日期: 2000-05-28 14:52:55
文章太深沉了, 左手枪驾御文字的水准的确很高, 只是以前不让我们知道.
补充日期: 2000-05-28 14:54:24
文章让我们看到了, 左手枪善良,可爱的内心.
回应人: 寒江雪 发表日期: 2000-05-28 16:00:22
文章中我们看到了当年一帮哥们儿中好些人的影子,我非常感动!谢谢你,左左,你总算做了一件对人民有益的事^_^ 我决定着手写一篇回忆高中生活的小说,预计7月面世。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5-28 17:20:28
忘记注了 他大姨妈:日语,我回来了 巴河东,莫须:法语,对不起,先生 妈的马宰了:法语,小姐之意 麦禾细,莫须:法语,谢谢,先生 热捂脏不黑:法语,不用谢
回应人: 双子星座 发表日期: 2000-05-28 18:34:07
哈哈哈 这种中文谐音学外语确实搞笑
回应人: 北河三 发表日期: 2000-05-28 20:50:43
佩服,佩服!
回应人: ACI 发表日期: 2000-05-28 21:29:50
啥时候加的“不得转载”字样?
回应人: 左手枪 发表日期: 2000-05-28 21:33:44
你走之后
回应人: 慕容涵 发表日期: 2000-05-30 10:58:17
好东西。
回应人: chester 发表日期: 2000-05-31 17:41:38
左兄把外语翻译的是够野蛮的.
回应人: zy_john 发表日期: 2000-05-31 18:22:53
看得好累,给我买眼药水!
回应人: 寒江雪 发表日期: 2000-05-31 22:39:00
你就不能拉到硬盘上看!!!
回应人: rossie 发表日期: 2000-06-02 15:23:44
我可是复制下来看的, 还拿到宿舍里去给同学看了, 她们都笑得不行了! 现在终于领教了左的厉害! 佩服佩服! 老师就是老师,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回应人: 召耳 发表日期: 2000-06-04 22:47:30
我都不好意思再写帖了!DD,你真够可以的!